拓跋冽年紀雖小,卻毫不怯場。站在點將台上代父汗犒勞眾將士,接受眾人跪拜。鼓聲響起,項羌將士單膝跪地,右手搭左肩,低頭行禮。這是項羌最高的禮節,代表著忠誠和敬畏。

犒軍完畢,郭爾訶在大帳內為三王子設宴款待。拓跋冽坐在主座上,郭爾訶殷勤的招待陪酒,絲毫不敢小瞧這個年輕的王子。

幾杯酒下肚后,郭爾訶的本性又暴露出來了。他色迷迷的笑著對三王子提議道:「這次抓來的楚女各個水靈,要不要挑幾個來伴舞?」

「不必了。」拓跋冽直接拒絕,而後又問,「這群俘虜,怎麼大多是些女人和孩子?

「這些都是大楚貴族,將來可以問他們家人要贖金。」郭爾訶小心翼翼的解釋著。

「有人贖嗎?」

「這個……不多。」郭爾訶摸摸鼻子,答道。

大楚剛剛經歷國破家亡,人人都自顧不暇,哪裡能一下子準備那麼多金銀去贖人?即使想贖,籌錢也得一段日子。況且像秦絡這樣的,也不可能有人贖他。他本是窮人家的孩子,父母雙亡,只有一個弟弟,如今尚且不知道人在何方。

「沒人贖,留著也是浪費糧食。」拓跋冽皺著眉頭,他不明白,為什麼要抓這麼多俘虜。

郭爾訶訕訕笑道:「您可不知道,這楚人會的東西可多呢。這次我們從他們皇宮,搶來了很多寶貝,您要不要看看?」

拓跋冽隨意的點點頭,郭爾訶連忙獻寶般讓人把東西搬上來。都是一些字畫、古玩、奇石、古籍等等東西。拓跋冽略微掃了幾眼,對這些都沒興趣,倒是對茶具十分好奇。

「聽聞中原人不喝馬奶茶,他們喝什麼龍井?」拓跋冽問道,「這東西好喝嗎?」

「我找幾個懂茶的俘虜,給您泡一杯嘗嘗?」郭爾訶提議道。

大帳內歌舞不斷,與此同時,外面的將士們也照例聚在一起喝酒吃肉,談天說地。甚至連俘虜們,都能分到一點肉沫。秦絡躲在避風處,將那點肉留給六皇子解解饞,自己啃著冷冰冰的饢餅,聽著外面項羌士兵的高談闊論。

「可汗這次怎麼沒讓大王子來啊?」

「這有什麼奇怪的,大王子生母不過是個女奴,怎麼能和咱們尊貴的可敦相比。將來可汗,肯定要將汗位傳給三王子的。」

「可三王子還小,而大王子已經立下不少戰功了。」

「戰功再大又怎樣,能和黑岩部抗衡嗎?」

要知道,三王子的生母,不僅是可汗正妻,而且還是黑岩部摩藏家族的長女。黑岩部在四大部落中位列第二,當年青雲部和黑岩部結為姻盟,強強聯手,橫掃草原,讓其餘兩個部落不敢覬覦可汗之位。

「將來誰當可汗,對我們又有什麼區別?」一壯漢端起酒碗,吆喝著大夥,「來來來,喝酒喝酒!」

「喂喂喂!」突然有人過來了,對喝酒的幾個看守說,「去帶幾個俘虜進來,三王子要喝茶。」

「什麼茶?」

「中原人的茶。」那人催促道,「快去快去,問他們誰會泡茶。」

「中原人的茶哪有馬奶茶好喝。」那人罵罵咧咧的起來,永遠覺得項羌的東西才是最好的。

當然,他也不敢違抗三王子的命令,去俘虜那裡問了半天,終於抓來了那個趙侍郎,帶去主帳交差了。

犒軍過後,不久便走到了丹陽城下。那城池約有十幾米高,全用花崗岩砌成,灰濛濛的,卻十分堅硬。茫茫天地間,丹陽城彷彿從天而降,突兀的矗立在草原中。

城樓上青色的旗幟迎風招展,上面畫著九朵祥雲紋,這是拓跋家族的圖騰,更是青雲的標誌。

此次大勝,可汗拓跋昊特意來城門迎接,以示殊榮。郭爾訶原先不過是一員不起眼的小將,這回僥倖得了個大功勞,不僅有王子犒軍,還有可汗親迎,簡直激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。

「郭爾訶拜見可汗。」郭爾訶急忙下馬跪拜,而後騎兵下馬,軍隊中所有人單膝跪地,行大禮。

「哈哈哈哈,此役大敗楚國,壯我軍威。郭爾訶,你,不錯!」拓跋昊大笑著走上前,扶起了郭爾訶,拍著他的肩膀誇獎著。

「全賴赤烏天神和可汗的護佑,項羌萬歲,可汗萬歲。」郭爾訶可不敢在可汗面前居功,謙卑的低下頭。

「項羌萬歲,可汗萬歲。」眾將士跟著齊聲呼喊起來。

「諸位都是我青雲的好男兒,請起吧。」拓跋昊今年剛過五十,但看上去就像是三四十歲的壯年一樣,身形依舊矯健如初。他掃視著城下數萬士兵,眼神如雄鷹一般犀利,令很多人都不敢與其對視。

「父汗。」拓跋冽走上前,右手搭肩,彎腰行了個常禮,「兒子回來了。」

拓跋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,拍拍兒子的肩,道:「這次去犒軍,辛苦了。」

「兒子不辛苦,此次犒軍,兒子看到了很多,學到了很多。」

拓跋昊滿意的點點頭,他的身後又有一平緩的女音響起,「我兒長大了。」

這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貴婦,她穿著黑色貂裘,襟上鑲著金色花紋。從頭到腳的首飾也都是純金純銀打造的,看上去精緻又奢侈。這就是他們可汗的妻子,摩藏可敦。也只有可敦,才有資格在這種場面和可汗站在一起。

「母親。」拓跋冽向自己的母親微微躬身行禮。

摩藏可敦儀態萬千的虛扶一把,對自己的丈夫玩笑道:「阿冽這次立下功勞,有沒有獎勵啊。」

「呵,當然有。」拓跋昊爽快的答應了,「你想要什麼,告訴父汗。」

一旁的大王子拓跋冿牙齒咬的「咯咯」響,他上戰場打拚那麼多年,才能討來一點點賞賜。而他的三弟,不過仗著黑岩部的支持,只犒軍一次,就敢開口要賞了。

「這是兒子該做的,我什麼都不要。」拓跋冽倒沒有如他母親那樣張揚,毫不猶豫的拒絕了。

摩藏可敦無可奈何的搖搖頭,她這個兒子,向來自有主張。

隨後舉行獻俘儀式,秦絡他們被押著,跪倒在丹陽城下。可汗冷漠的看了眼俘虜,淡然問道:「有楚國的人來贖他們嗎?」

「不多,只有幾個。」

國破家亡,人人只顧得上自保,哪裡管得了別人。這本在拓跋昊的意料之中,他下令道:「再等幾天,若無人來贖,成年男子去石山為奴,婦孺……殺!」

由於他們用的是項羌語對話,很多楚人都沒聽懂,更不知曉他們悲催的命運。然而秦絡聽懂了,他看向身邊的女人和孩子們,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冰冷了。

「父汗,那些女人雖然幹不了重活,但可以讓她們去貴族家當女奴,為何非要殺了不可?」拓跋冽不解道。

可汗還沒開口,拓跋冿就迫不及待的嘲諷,「我們把她們的孩子殺了,那些女人怎麼可能為我們所用?母子天性,弟弟你不懂。」

拓跋冿果然抓住機會就開始挑撥離間,一句話讓摩藏可敦臉變得陰沉。她和自己的孩子的確母子關係冷漠,她以前沒有好好盡到母親的職責,拓跋冽長大后,對她也是不冷不熱的。

「我是不懂,大哥難道懂嗎?」拓跋冽絲毫不退縮,他大哥的生母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,說到底,兩人不過是半斤八兩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好了。」拓跋昊瞪了長子一眼,訓斥道,「吵什麼,先進城。」

秦絡等人再度被押回牢房時,大家依舊死氣沉沉,心中無半分波瀾。他們並不知曉等待他們的命運是什麼,眾人皆醉,唯有秦絡一人清醒。

看著身邊的六皇子在奶媽照看下,無知無覺的睡熟了,秦絡心知這樣的日子即將結束,他不得不開始思考逃生的辦法。

越是情況危機,秦絡反而越是冷靜,他的腦子迅速閃過可汗他們幾個人的對話。看樣子,可汗拓跋昊只想留下能幹活的奴隸,至於老弱病殘,在他眼中就是只會浪費糧食,毫無用處的廢物。凡是對他沒有利用價值的,就處理掉,這就是他的邏輯。

而大王子和三王子,也對俘虜沒什麼同情心。雖說三王子想要留下女人,也不過想讓她們充當女奴。反而是大王子,閱歷更深,看出其中的問題,出言制止了。

不過大王子出言制止的更重要的一層原因,似乎是和摩藏可敦有關。「母子天性?」秦絡不過是大致了解項羌,他們內部兄弟母子的矛盾,他是一點也不知道。不過從這次事件看出,項羌內部矛盾,似乎不簡單。

「不懂母子天性嗎?」 一切從錦衣衛開始 秦絡似乎抓到了一絲機會,三王子拓跋冽,或許是個突破口。 項羌的王宮依山壘砌,群樓重迭,雖然比不上大楚的皇宮,但也獨有其民族特色。因其外觀是金頂白牆,而金色,是項羌崇尚的顏色,象徵赤烏天神。故項羌人都稱王宮為金宮。

今日金宮人聲鼎沸,熱鬧非凡。可汗和可敦坐在最上端,再往下是兩個王子和郭爾訶。而後是各位將領、以及拓跋氏的族長們。

摩藏可敦環顧四周,問身邊隨從:「二王子怎麼沒來?」

「二王子說他要研究對弈,不來了。」

二王子拓跋凌,是三個王子中,存在感最低的。他既沒有老大那般爭強斗勇,也沒有三弟那樣強大的母家。他母親衛慕氏不過是拓跋昊的側妃,一生都與世無爭。而他也繼承了母親溫順的性格,整天沉迷於中原的棋藝茶道文化,對打打殺殺毫無興趣。

「這是什麼場合,他說不來就不來了?」摩藏可敦微怒,「楚人的東西有什麼好研究的,派人去請,他必須來。」

「楚人的東西,也有好的。」拓跋冽聽了半天,忍不住插話,「上次喝他們的茶,味道就很好。」

「玩物喪志。」摩藏可敦對此不屑一顧,只吐出了四字評價。

可汗拓跋昊聽到了這邊的爭執,爽朗一笑道:「我兒說得對,楚人的東西,也並非全無用處。」

「不過是些詩詞歌賦,書畫琴棋。學這些有什麼用?」摩藏可敦對中原人的印象只有「懦弱」二字。她更信奉項羌強者為王的霸權。

拓跋昊並沒有搭理妻子的話,繼續對兒子說:「不過你可不能像你二哥一樣,光學了他們的皮,沒學會他們的骨。」

父汗的話,讓拓跋冽百思不得其解,他坦然道:「兒子不懂。」

「你學中原文化,不是為了玩,而是為了統治他們。」可汗摸著兒子的頭,教導道,「攻佔一城一池很容易,想要統治很難。只有學會楚人的文化,才能真正打敗楚國。」

「兒子明白了。」拓跋冽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,「可是,楚人的茶,真的很好喝。」

「哈哈哈哈。」拓跋昊大笑這拍拍兒子肩膀,對左右道,「去,給三王子上中原那邊的茶。」

項羌的士兵又來牢房抓人了,那人大大咧咧的打罵著趙侍郎,推他出去。

「干……幹什麼?你們要帶我去哪?」趙侍郎嚇得死死扒住牢房門不鬆手。

「三王子說你們的茶好喝,讓你去泡茶。」士兵拿起鞭子抽他的手,罵罵咧咧道,「快走。」

可惜趙侍郎他聽不懂項羌話,驚恐的看著秦絡,問道:「他們……他們說什麼?」

上回項羌抓人,也是秦絡幫趙侍郎翻譯,趙侍郎才知道是讓他去泡茶,不是殺頭。可是這次,秦絡不想幫他翻譯了。

只見秦絡直接從角落站出來,對士兵用項羌語說道:「他今天身體不適,不如我去替王子泡茶吧。」

「你?」那個士兵驚奇的看著他,「你會說項羌話?你會泡茶?」

「是。」秦絡點頭,他自從被抓后一直低調行事,能避不出頭就不出頭,低調的讓人忽略,故而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。

然而生死攸關之時,他不得不主動出擊了。

秦絡先被帶去清洗乾淨后,才押送著去金宮。

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金宮。上次作為使者,是座上賓。而這次,卻是階下囚。

秦絡還未進去,便聽金宮中傳來嘻嘻哈哈的喧囂打鬧聲。酒至半酣,有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壯漢,抓住身邊的歌女就開始調戲。而其餘人,則開始聚眾斗酒。雖然場面混亂,只要鬧得不太過分,可汗也不會過問。畢竟征戰良久,眾人都想要好好發泄一番。

秦絡在侍從帶領下,躲過紛亂的人群,終於來到了三王子座前。拓跋冽沒有跟著那群人胡鬧,只是坐在位置上喝酒吃肉。見秦絡來了,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奴隸。臉色雖然蒼白,卻眉清目秀,而雙目中,藏著一些拓跋冽看不懂的東西。

「上次好像不是這個人?」拓跋冽偏頭,問身邊坐著的郭爾訶。

郭爾訶哪裡記得上回是哪個俘虜泡的茶,只好打哈哈,「好像……可能吧。」

秦絡出言解釋道:「上次的那人生病了,只能由在下為王子泡茶。」

誰來泡茶,本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小事。而且拓跋冽見是個奴隸,本以為也像上次那個唯唯諾諾,可沒想到他居然不卑不亢的回答了自己的問題,重點是,還是用項羌語。

「你會項羌語?」

「是。」秦絡點頭。

「你為何會學項羌語?」拓跋冽好奇。沒想到真的會有中原人,學習他們口中「戎狄」的語言?

說什麼崇拜項羌文化,怎麼可能?秦絡想了想,道:「我們那裡有句老話,『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』」

「什麼意思?」拓跋冽皺眉道。

秦絡具體的解釋道:「就是說,不僅要知道自己,也要了解對方,才能百戰百勝。」

秦絡的話,居然和父汗的話有異曲同工之處。拓跋冽愣了愣,隨後說道:「泡茶吧。」

茶具早已是備好的。秦絡低頭看見桌上整套茶具,是青花瓷的。秦絡心知,這肯定是從皇宮裡搶來的。不僅是茶具,皇宮奇珍異寶無數,不知項羌會搶來多少好東西,卻不懂欣賞,暴殄天物。然而事已至此,他也只能忍下悲痛,小心翼翼的燒水泡茶。

拓跋冽看著他煮水、洗茶、沖泡、封壺,動作從容舒緩,似乎沒有一絲害怕或拘謹。等茶泡得差不多后,秦絡將茶湯倒入公道杯,向拓跋冽展示。

發佈回覆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